现代制作必定晦涩难懂?这版《魔笛》反驳了这一偏见
让300年前的经典持续与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共振——这版《魔笛》,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。


文 | 张听雨
在世界范围内,现代制作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的。任何一个在欧洲排演现代歌剧的导演,都做好了被扔臭鸡蛋的准备。但在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上,北京国际音乐节艺术总监邹爽执导的莫扎特歌剧《魔笛》,为良性的现代制作提供了一个颇具趣味性的范本,同时也让西方看到中国制作与世界接轨的可能——现代制作可以不是大乱炖,可以有机地共情当代人,也可以妙趣横生。
本版制作由北京国际音乐节、香港歌剧院、南澳洲阿德莱德国家歌剧院联合委约,历经中国香港世界首演、阿德莱德海外公演,于10月10日至11日登台中央歌剧院,开启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歌剧篇章。

很多人刻板地认为现代制作必定晦涩难懂,而这一版恰恰反驳了这种偏见。把故事安放于地铁站台,置于北京、香港这样的都市语境下,极易唤起本土观众的共情。地铁站是一座隐喻的城市空间:无数行人挤在同一方天地,人潮往来摩肩接踵,身体彼此靠近,内心却迥然相异。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——剧中所有角色本质上都是漂泊的旅人,恰如每个人被困在这座人间渡口,在聚散离合之中苦苦寻找精神的出路。这与《魔笛》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。

站台之上藏有多层意象,缤纷而不混乱。扮作莫扎特的赶场艺人开启了整段如梦叙事,来自加德满都的一支魔笛被赋予源自喜马拉雅的东方精神符号,东方智慧嵌入商业化地铁场景,形成耐人寻味的碰撞。

核心意象“证悟号”列车也不等同于通往天国的救赎工具:心灵纯粹质朴的帕帕基诺与帕帕基娜完成证悟,登上列车绝尘而去;历经重重试炼的塔米诺与帕米娜则选择重回喧嚣人海,带着试炼的启示继续俗世修行——启蒙不是逃离现实,而是在烟火人间完成自我修炼。

本版改编上最大胆的构思,是补全了夜后与萨拉斯妥原为夫妻这层人物关系,将二者的冲突落脚于一段破裂的亲密关系:爱意消散,信仰相悖,母爱裹挟着权力,执念化作仇恨。光明与黑暗,是共存于人性内部的两面。

本版制作的可贵之处,在于导演熟稔总谱,舞台调度绝非脱离音乐的视觉秀,场面运动严格追随音乐的句法、节奏与情绪起伏。序曲段落便是绝佳例证:与传统制作在序曲阶段保持舞台静默、乐队独自演奏、等待大幕开启不同,在这里,第一个和弦响起,站台上流动的群演便随之行动。人潮跟随音乐强弱律动,重音处集体顿挫,连贯乐句中缓缓游走,快板段落脚步随之急促。从序曲开始,戏剧已经和音乐融为一体,而不是等到唱段响起故事才正式发生。诸多细节设计同样耐人琢磨:三位侍女化身为地铁广告牌上的空姐形象,她们是商业媒介上的符号,默默注视奔波麻木的众生;标志性的噤声手势兼具双重指向,既是外部秩序的规训,也对应缄默自省的内在修行。

帕帕基诺身上关于世俗欲望的视觉符号——大公鸡,也并非刻意博眼球:欲望是人的底色,试炼的意义不在于根除欲望,而是学会与之共处。此外,无论是简约酷炫的开场动画、快速移动的古典石柱,还是下场与观众互动的小动物角色,都让这版新制作更富趣味性。

本场延续巡演原版国际主演阵容,多位歌唱家首度来华,他们常年活跃于国际顶尖歌剧院舞台。安东尼·格雷戈里饰演塔米诺,演绎克制温润,男高音音色干净舒展。这一角色被设定为在都市漂泊的旅者,爱慕、迷惘直至最终坚定的心绪层层铺陈;重唱段落中,他与帕米娜的声部融合恰到好处,恪守着莫扎特的古典审美。索菲亚·特隆科索诠释的帕米娜,在第二幕咏叹调“啊,我感到,爱情消逝了”中,将绝望蕴藏于气息之中,哀而不伤。

艾古尔·希斯马图利娜饰演的夜后,在第二幕复仇咏叹调“复仇火焰在我心中燃烧”中能量全然迸发,花腔颗粒均匀干净,高音锐利扎实,唯有音准偶有闪失。

约翰·切斯特演绎的帕帕基诺则撑起了整部作品的世俗底色,捕鸟人之歌“我就是捕鸟人”鲜活松弛,歌唱与念白衔接自如,喜剧尺度拿捏精妙,将普通人的欢喜、怯懦与对爱的渴望刻画得栩栩如生。

泰迪·塔胡·罗兹饰演的萨拉斯妥,中低音宽厚沉稳,以劝勉的语调诉说着理性,奠定了全剧的精神基调。三位空姐的三重唱层次清晰,以不同年龄身份出现的仙童童声清澈纯净。合唱由中央歌剧院合唱团与北京爱乐合唱团联袂演绎,神殿段落和声庄重肃穆,主动留白,托举独唱人声。乐池之中,伦敦爱乐乐团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。这支现代编制乐团主动吸纳诸多古乐演奏特质,那些快板段落的弹跳灵动,同时保留了现代乐器温暖饱满的底色,十分适配《魔笛》世俗与崇高并存的特质。

当然,庞大体量的歌剧与新制作总会白璧微瑕。现场硬件存在小缺憾,剧场字幕并非所有观众都能看到,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观众对大段对白与唱词文本的理解。美中不足集中体现在指挥的现场把控上。左手执棒的指挥家戴恩·兰姆尽管节拍牢靠,却缺少音乐呼吸。乐团拥有绝佳音色,歌唱家情绪饱满,乐池与舞台之间却出现了隔膜。
落幕之时,屏幕上打出“相信魔法”四个字。这并非幼稚的童话抒情,而是整部作品的精神题旨:真正的魔法,不在于舞台的幻术,而在于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,让300年前的经典持续与当代人的精神世界共振——这版《魔笛》,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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